『躁郁之心 我与躁郁共处的30年』第三章心灵之翼2

2018-10-15 13:50:32 / 打印

•碎裂的生活•

我的生活继续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前进着。我的工作时间简直长得惊人,而睡眠时间却接近于零。每当我回到家,屋子里的混乱程度都有增无减:大量新近购买的书籍扔得到处都是,每个房间都堆满了山一样的衣服。而目光所及之处,还有许多根本没有拆开的购物袋。我的家看上去就像曾被一窝鼹鼠占领、居住然后又被遗弃。屋子里还有几千张废纸,堆满了我的书桌和厨房灶台,一直堆积到地板上。有张纸上写满了杂乱无章的诗句,是我几周后才在冰箱中发现的。这首诗的灵感很明显来自于我收集的那一大堆香料。不用说也可以猜得到,这么丰富的收藏全都归功于我的躁狂发作。我将这首诗命名为“上帝是个素食者”,其中的理由恐怕只有当时的我才能理解。像这样的诗歌和文字碎片到处都是。在彻底清理公寓几个星期之后,我仍然会在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发现这样涂满了文字的纸片。

我对声音特别是音乐的感受变得格外强烈。每一个来自小号、双簧管、大提琴的音符都强烈震撼着我的心灵。不论是独奏还是合奏,都是那么美丽和圣洁,我仿佛置身于音乐厅中。但很快,古典音乐透露出的紧张与悲伤就开始让我无法忍受。我对这种节奏感到不耐烦,同时也被澎湃的情绪所淹没,立刻投入了摇滚乐的怀抱,拿出我的滚石唱片,并把音量调到最大。我在曲目与曲目、唱片与唱片之间不断游走,试图让心情与音乐相匹配。在我寻求最完美声音的过程中,房间里很快就散落和堆积起各种唱片、磁带和封套。

房间的混乱像镜子一样反映出我内心的混乱。我无法再继续加工自己所听到的东西。我困惑、恐惧并且毫无方向。任何一种音乐都不能让我倾听哪怕几分钟的时间,我的行为是如此疯狂,更狂乱的则是我的心灵。

•可怕的幻觉•

慢慢地,黑暗并始渗透我的思想和灵魂,不久之后,我便毫无希望地失去了控制。现在,我根本无法追寻自己当时的思维逻辑。各种句子盘旋在我的头脑中,碎裂为短语,再沦为单词,最后只剩下声音。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卧室中,眺望着如血的残阳点缀在太平洋的尽头。忽然之间,我感到一束奇怪的光芒从我的眼睛后面射出,与此同时,我看到自己的头脑中闪现出一台巨大的黑色离心分离机。一个穿着及地晚礼服的高大背影慢慢靠近分离机,手中拿着一大管鲜血。就在这个人慢慢转过身的时候,我惊恐地发现,那正是我自己。我的礼服、披肩和白色长手套上都沾满了血迹。我看着头脑中的人影小心地将这一大管血液倒入离心分离机后部的小孔,合上盖子,然后按下了机器前部的一个按钮。离心分离机开始运转。

更令人恐惧的是,之前只存在于我头脑中的影像,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周围。我害怕得完全无法动弹。离心分离机旋转的声音,玻璃管碰撞金属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整部机器忽然破裂成了几千块碎片。血溅得到处都是,溅在窗户玻璃上、墙上、油画上,甚至渗透到地毯里。我望向大海,却发现窗子上的血液已经与夕阳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分辨其中的界限。我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喊叫。机器旋转得越来越快,我无法从血腥的场景和机器的碰撞声中挣脱出来。

我的思想不仅越来越疯狂,而且已经转变成恐怖的幻景,那是对于生活全貌和失控心灵的可怕反映。我不断尖叫。慢慢地,幻景终于消退了。我向一位同事打电话求助,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等待他的到来。

•发现自己疯了•

幸运的是,在我的躁狂发作变得众人皆知以前,我的这位同事愿意帮助我处理疯狂的愤怒和幻觉。在我和丈夫分居的那段日子里,他一直在和我约会,并且对我有很深的了解。他劝我服用锂盐,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因为我当时疯狂易怒、充满妄想,行为也颇具暴力倾向。尽管如此,他还是富于技巧地好言相劝,坚持告诉我他的想法。他认为我得了躁郁症,并劝我去见一位精神科医生。我们一起寻找所有能够查询到的有关这一疾病的资料,尽可能地阅读吸收,再寻找所有已知的治疗方案。

要知道,在1970年,锂盐被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批准用于治疗躁郁症才不过4年时间,而且尚未在加利福尼亚州广泛使用。但是,从医学文献中可以清晰地看出,锂盐才是唯一会对我有明显效果的药物。他为我开了锂盐和其他一些抗精神病药物,那只是出于急救的目的,能够发挥短期作用让我可以撑到第一次去见精神科医生。他每天把我早晚需要服用的药片按照正确数目给我留下,然后花几个小时与我的家人谈论我的病情,探讨该如何更好地处理这一切。他为我抽血、检测锂盐的浓度,并给予我极大的鼓励。他还坚持要我向工作单位请假,这个建议让我最终保住了工作和临床行医资格。这段日子里,他若不能亲自来看望我,就会安排其他人来家中照顾我。

和最严重的抑郁阶段相比,躁狂早期令我感觉情况更糟,抑郁也更具危险性。事实上,在我混乱颠簸的一生中,让我感到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疯了。我之前也多次陷入轻躁狂状态之中,但是从没有过如此骇人的体验。以前只不过是好的时候兴奋狂喜,糟的时候则混乱迷茫。那时我已学会如何妥善地与这些症状相处,逐渐发展出自我控制的机制,减少自己爆发出的不合时宜的大笑,并严格限制自己的暴躁易怒。我还避免出人一些可能激发我敏感神经的场合,并且在注意力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时候,还假装专心致志或是寻根究底。就这样,我的职业生涯不断发展,但是不论怎么做,我的教养、智力或是性格都无法让我免受疯狂的侵袭。

尽管躁狂已经酝酿许久,我也明确地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失控,但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我发现自己疯了。我的思维流转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句子只不过说到一半,就忘记刚开始说的是什么。各种想法、影像和句子的片段,在我的头脑当中不断徘徊盘旋,就像在童话中可怕的大老虎,最后融为一摊没有任何意义的死水。过去我所熟悉的一切现在已不再熟悉,我拼命想要慢下来,却无能为力。

一切都于事无补,不论是绕着停车场狂奔几个小时,还是在游泳池中游上好几英里,都丝毫没有消耗我的能量。由于精神过度紧张,连做爱也变得毫无乐趣可言。在做爱的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心灵被一道道黑色的光线禁锢住,这让我毛骨悚然。我的幻觉开始停留在世界上所有的绿色植物上,它们缓慢而又痛苦地慢慢凋零——一根根、一束束、一叶叶地枯萎凋亡,而我却无法挽救它们。它们的哀号是如此凄厉刺耳,渐渐地,我脑海中的所有影像都变得黑暗而腐朽。

有一次,我下定决心,如果我赖以生存并且信任有加的头脑不能停止飞速运转并开始正常工作,我就从附近一座12层的大楼顶层纵身跃下。我给了自己24个小时作为最后期限。但我那时根本没有时间概念,几百万个宏大而病态的念头交织在我的脑海中,急驰而过。在那段看似永无止境而令人恐惧的日子里,无穷无尽的药物——氯丙嗪、锂盐、安定——最终发挥了作用。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思想被遏制住了,渐渐缓慢下来,并最终被我控制。但是,我再度认出它的原貌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而让我彻底信任它则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我的精神科医生•

我第一次见到我后来的精神科医生时,他还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神经精神学研究中心担任总住院医师。他是一个高大英俊、很有主见的男人,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和过人的智慧,轻松的笑容常常可以化解别人对他的敬畏感。他坚定而又遵守纪律,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很在意自己的行事方式。他真心地热爱医生这个行业,同时也是一名优异的教师。在我担任博士前临床心理实习医生的那一年,他负责指导我在成人住院病房的临床工作。

在当时的病房环境中,普遍盛行脆弱的自我、心理和性冲突等乏味的理论预测,他以理性的思考、精确的诊断和极大的仁慈心独树一帜。尽管他坚信早期积极的药物治疗对于精神病患者有效,但也发自内心地深信,心理治疗也具有重要作用,可以治愈病人或带来持久的疗效。他对病人的仁慈宽厚,以及对药物、精神病学和人性的深刻理解,无一不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当我成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并陷入严重躁狂的时候,他成了我此生最为信赖的人。就像雪球永远无法抵挡地狱之火,我凭借直觉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口才、思维和策略上胜他一筹。尽管我当时的思维已经混乱不堪,但是这个决定非常明智。

预约第一次门诊时,我不仅病得十分严重,还怀着极大的恐惧和羞愧。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从没去看过任何精神科医生或心理医生。但是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完全——请注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如果不寻求专业帮助,我很可能丢掉工作,毁掉已经摇摇欲坠的婚姻,甚至我的人生。我驱车从大学的办公室前往他位于圣费尔南多峡谷的诊所时,正是南加州的傍晚,也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我为他可能说出的真相而颤抖,也为他可能无法告知我的一切而颤抖。第一次,我无法通过思考或大笑来逃离现状,也想不出任何方法使自己感觉稍微好些。

我按下电梯的按钮,并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候诊室门口,那里已经有两名病人在排队。发现自己处于这种角色掉换之中,无疑增加了我内心的羞耻感。毫无疑问,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人生磨砺,但是我已经厌倦各种以牺牲平静、可预期的正常生活为代价的磨砺。也许,如果当时的我不是那么脆弱的话,这一切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但是我如此混乱不堪、惊恐万分、瑟瑟发抖,而我的自信,从我记事起就贯穿在我生命之中的东西,此刻却飞到九霄云外度长假去了。

在候诊室外面的墙上,有一大串或亮或灭的按钮。很明显,我应该按下其中的某个,这样,精神科医生就知道我已经到了。我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大白鼠,用爪子按机关,想换取食物。这个系统虽然实用,但是会让人产生奇怪的卑微感。我的心渐渐往下沉,办公桌另一端的位置显然并不适合我。

•诊断•

我的精神科医生打开门,长久地注视我,请我坐下,并说了一些宽慰的话。我已经不记得他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我确定他说话的方式和所表达的内容都妥当得体。慢慢地,一束非常、非常微弱的光开始照进我黑暗而又惊恐的心灵。第二次会诊中我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我也毫无记忆,但我想,我的语言一定是零散而混乱不堪的。他就坐在那儿,始终保持倾听的姿态,他那1米9的庞大身躯从坐椅伸展到地板上,腿时而伸直时而弯曲,双手交叉,十指相扣。之后,他开始询问我一些问题。

我每天睡几个小时?我是否感到很难集中注意力?我是不是比平时话更多?我说话的速度是不是比以前要快?别人是不是会要求我说得慢一点,或是他们根本听不懂我说的内容?我是不是觉得自己要一直说下去?我是不是比以往精力更充沛?有没有人说很难跟上我的步调?我是不是参与了更多活动,或是开展了更多项目?我的想法是不是奔驰得太快,自己根本无法抓住它们?比起以前,我是不是很难感受到身体上的疲倦和劳累?性生活是不是增多了?我是不是花钱更多了?行为是不是很冲动?我是不是比起以前更易怒?我是不是觉得自己拥有特殊的才能或天賦?我是不是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场景,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我的身体是不是有过什么奇怪的体验?我以前是否也出现过这些症狀?我家族中的其他人是否也有过类似的问题?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一套完整的精神病史检查,这些问题是如此熟悉,我曾经上百次地询问别人。现在一旦轮到我去回答,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又首次体会到身为病人的迷茫、困惑,我还是紧张、焦虑。对于每个问题,包括有关抑郁方面的一长串附加问题,我几乎都回答的“是”。这也让我对精神病学的专业性产生了更深刻的敬意。

渐渐地,他作为一名医生的经验和本身的自信都开始发挥作用,就像药物一样,能逐渐平息躁狂的骚乱。他清晰、直接地告诉我,他认为我得了躁郁症,需要服用锂盐,服药时限可能还不好说。他的诊断让我惊恐万分——要知道,当时对这一疾病及其预后的了解都十分有限,但同时也让我释然:我听到了一个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不谋而合的诊断,因而感到放松。尽管这样,我仍然试图抵制他的诊断。他耐心地倾听着我罗列各种可能导致我崩溃的复杂理由:婚姻危机的压力,成为精神学系教授的压力,过度工作的压力。但是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诊断和治疗方案。对此我颇感愤怒,但也如释重负。他在诊断过程中所表现出的清晰思路、显而易见的关怀以及直接传达坏消息的态度,都使我敬佩万分。

•挑战•

从那之后的许多年里,除非我身在英国,否则每周都会约见他一次。当我极度抑郁、企图自杀的时候,我们见面的频率更髙。他几乎上千次挽救了我的生命。是他看着我走过疯狂、绝望、美妙又可怕的爱情遭遇、幻灭与胜利、症状复发、一次几乎致命的自杀、我挚爱男人的死亡以及我职业生涯中的大悲大喜。简而言之,他从始至终看着我处理心理和情感生活的各个方面,既坚定又慈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药物对我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不论是在我的能量、活力还是创造力方面——但是从不曾忽略躁郁症对我的损害和对生命造成的威胁。他能够轻松应对模糊性和复杂情况,还能够在嘈杂和迷雾中做出准确的判断。他始终以尊重和专业的态度,运用智慧来处理我的问题,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我有能力抗争、适应,并最终痊愈。

尽管我是由于疾病的缘故才去找他,但是他让我在其他方面也受益匪浅。比如说,我现在了解到,对于病人来说,思维和大脑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气质和情绪明显又深刻地影响着我的人际关系以及工作,而我的情绪又会因人际关系和工作而得到强有力的塑造。对我来说,真正的挑战也许在于了解这种互动的复杂性,学会区分锂盐、意志和内省在康复和痊愈过程中各自扮演的角色。这既是心理治疗的任务,同时也是它智慧和天賦的体现。

在生命的这个阶段,我已经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锂盐和心理治疗,我该怎样维持正常生活。锂盐防止我进入诱人但极具毁灭性的兴奋状态,减弱了我的抑郁,并且帮助我理清了杂乱无序的思想。它让我放慢速度,平静舒缓,避免摧毁我的事业和人际关系,也让我不用住院,继续活下去,并接受心理治疗。当然,不言而喻,心理治疗也起到非凡的作用。它可以解释我混乱的原因,控制可怕的思想和情感,为我带来了控制的力量和希望,也带来了从疾病中学习的可能性。

药物永远无法让人逐步重返现实。它只会使人莽莽撞撞、歪歪斜斜地回到现实中,有时甚至快得令人难以忍受。心理治疗既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我经受了精神错乱、神经过敏、兴髙采烈、迷茫困惑以及绝望无助,其程度超乎想象。但也正是在这个避难所里,我始终相信,或者说学会了相信:我早晚有一天可以应对这一切。

药物永远无法解决我不想服药的问题,单纯的心理治疗也无法防止我陷入躁狂和抑郁的泥淖。这两者对我来说缺一不可。正是靠着药物、自身的怪癖和韧性,以及这种独特、奇异、刻骨铭心的心理治疗的帮助,我才能够最后活下来。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了解到药物对于我的生活有多重要,而对于服用锂盐的必要性缺乏判断力,让我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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