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楼:油坊|我所见过的油坊开张的日子,却是村里最有生气的时候

2018-10-09 20:04:18 / 打印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你是人间四月天;

四月,沐浴文学的春雨。

杨朝楼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己在海内外500余家报刊发表各类作品300多万字,散文、诗歌被选入数十种选本,散文多次获全国、省级报纸副刊作品奖,散文、小说分别获三明市第一届、第二届百花文艺奖,现为《石狮日报》编辑。

家乡油茶种得多,每年的年末岁首,油坊便热闹。从凌晨到夜半,油坊里油锤敲打油桩发出的“嘭——嘭——”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间或有使上劲的汉子“哟嗬——哟嗬”的号子声,极撩拨人。

村多沟壑,有几块算作洋面的开阔地,便形成了几个自然村。油坊在居中的自然村村头,旁的几个自然村便众星拱月似的,油坊的地位便很突出。

油坊已年代久远,屋体十分破败了。经无数次的修缮,屋瓦显得稀薄,黑楞楞的,间或有三两青白的瓦片夹杂其中,那是疏漏时再添上的。门是常年洞开,门扇已不知何处去了。檐头的椽子被岁月驳蚀得长短不一,用腐草拌泥糊就的墙壁也早已东一块西一块掉得几无完肤,风便在蚀空的墙壁间来回穿梭。墙壁下段的“水斗”早掉光了,只有几根横木撑着,便常有野狗钻进钻出。透过空的墙壁,大枫香木做的油坊静静地卧在地上,长长的枋身由于油润烟薰,泛着乌光。角落里是空的向天灶,灶里一堆稻草,被野狗辟成一处温暖的窝。顶上的两面墙壁间连着蛛丝,风一吹,颤颤地抖。

如同村里别的已不住人的旧屋,油坊整个儿泛着腐朽的气息。从大路通往油坊的小径,野草葳蕤,只见窄窄的一条路的痕迹,透着深幽,一股岑寂的氛味氤氲在寒山瘦水间,冥冥中恍如沉寂而漠然的村落历史,我的祖辈的某种令人心悸的背影。而我宁愿油坊仅是纯粹的榨油作坊。但是,油坊确实成了一处缩影,背负重轭,在周遭尽是敦厚淳朴而又迷茫的偏隅,油坊所形成的与生俱来的苍晦,便是要令人茫然无言,潸然一种郁郁凄凄的情结了。

在我童年时,油坊却是一个好玩的去处,小伙伴们肆意胡闹,在苍驳的墙壁上随意涂抹着各种符号。然而,当一次祖母爱怜地揽我入怀,告诉我,油坊里曾吊死过人,我便再不敢单独去油坊。而油坊摇摇欲坠的幢影,每每便有了碜人的寒气弥漫,后来我便知道了,吊死在油坊里的是阿金的父亲。

村里没出过大富大贵的人,只有阿金家曾经辉煌过,于是,阿金的曾祖造了油坊。到了阿金父亲,阿金家也日见式微了,他们家惟一可炫耀的油坊也归全村人共有了。那时阿金还小。祖母说:油坊神呢,夜暗就有嘤嘤的哭声。后来,我终于在毛骨悚然中寻到迷底,因为油坊破败了,就有呜呜的风声折腾着。祖母坚决不信,就风就是神了,我就不是,祖母便生气,不理我。然后,祖母又说:没神,阿金的父亲怎么吊死?

那时,阿金的父亲寂寂地站在油坊门口,有两行清泪浸过脸颊。我这样怀想着,便有些不安。油坊将被推倒,建合作社,事实上,远没有“以死抗命”的地步,何况油坊已是公家的,阿金父亲的死便也蹊跷。村人们的谈论常唏嘘不已,感念油坊,也感念阿金的父亲,因为紧接着的是困难日子,油茶却丰收,油坊还在,榨了许多油,凡毒不死人的草木野果拌上油都可入口,村里便不曾饿死人。

阿金的父亲纠葛于怎样的一种情结哟?十几岁的阿金便也开始以实在的诚心管理榨油工具,以及油坊。

我所见过的油坊开张的日子,却是村里最有生气的时候了。

因为村里只有一个油坊,榨油便需轮流。生产队时是第队轮一天,周而复始。轮到的前一天,全生产队总动员,每家的石臼都派上用场,舂过的油茶粉用筛子筛出细的,粗的再舂,直到全部舂成细粉,装进箩筐,便满筐的金灿诱人。油茶粉由壮劳力挑到油坊,这时管理工具的阿金早已把一应榨油用具搬来,空灶放上大铁锅,装半锅水,水开,置入装满油茶粉的蒸桶,旺火烧蒸,蒸桶内水汽弥漫时,两个壮汉各抓住木桶两边固定的抓把,发一声喊抬起来,然后包箍,一箍一箍放入枫香木油枋内掏成圆形的空洞,排列好。一般一蒸桶大约蒸百斤油茶,装一油枋,村里人将一枋叫成“一捞”,一捞装好,套上钢绳,转动油枋一头的轱辘,油枋内的茶箍渐渐贴紧。司职包箍的阿金便适时地向油枋内塞木墩,塞紧了,那油便开始嘀嘀嗒嗒流入油枋下盛着的油桶。然后,阿金扶正桢木削的木桩,便有两外壮汉各站在油枋一头,用十几斤重的油锤猛力敲打,吭奋的敲打声中,挤榨出来的油渐渐哗啦啦流成一股粗线。

“来油喽!”阿金很雄壮地发一声喊,粗犷、舒缓作金石之声。这是小村落的声音,小村落的人寻找到一种激奋、一种荒凉僻野里的铿然鸣应。

油坊成了一种象征。

每逢榨油,便是村的节日。各家主妇都可提上小铝锅,带上米,在油坊外随便用3块小石头砌成“灶”。待饭将熟,由队长从油桶里勺油,每个锅里浇下一大碗,那一顿饭便全生产队香喷香甜。有舍得花钱疼小孩的,买了米糕,垫屋纸放在油茶粉上在桶里蒸,油茶蒸熟,米糕便也自白而黄,金灿灿的,味极好,苍驳的油坊,因了四溢的油香,便多了几分乐趣。

责任制后,油坊毫无争议地划到阿金名下。油坊实在太破旧了,阿金干脆推倒,在原址上用砖头砌了三间平房,购置起气压榨油机、电动粉碎机。气压榨油机只需用手摇,一个人便能操作,轻便得很,粉碎机自然较石臼先进多多。逢人来榨油,阿金只收电费和包箍工钱,还顺带置了碾米机,又辟出一间卖糖烟酒食杂小百货,生意见好。

油坊没了,撩拨人心的“嘭——嘭——”声已隐入旧忆。而油坊的沧桑所折射出的小村曾有的一段历史,仍时常让人生发感慨。

如今,村人买东西,只说去油坊,那里倒因曾有油坊而有了地名。榨油的事,阿金已交给儿子了,自己看着小杂货店,平时见着村人,便亲热地招呼:“来油坊坐。”让人听着凭添了几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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